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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管理行业现状

热管理

如果走进一座正在运行的计算机房,人最先感受到的往往不是算力,而是风声。风扇不断转动,冷空气穿过服务器,把电子器件产生的热量带走。对于使用者来说,计算发生在屏幕上:一个问题得到回答,一段视频完成生成,一次模型训练向前推进。机房里那些持续运转的风扇、泵和换热设备,则让这些过程能够一直进行下去。我们已经习惯用芯片数量、计算速度和模型规模描述人工智能,却较少留意另一件事:电送进去了,最后形成的热量要怎样排出来?这个问题看似朴素,却会影响一颗芯片能以多高的频率运行、一台服务器能装下多少计算器件,以及一座数据中心能否在炎热的夏天维持稳定负载。

手机玩游戏时间长了会发热,笔记本运行复杂程序时风扇会突然加速,都是我们熟悉的经验。在大型计算系统中,同样的物理过程被放大,也被压缩进了更紧凑的空间。晶体管开关、电容充放电、电流经过互连,以及器件的漏电,都会带来能量耗散。随着更多计算单元被装进芯片,热量的产生位置也变得更加密集。此时,问题便不只是“总共发了多少热”,还包括“这些热集中在哪里”。同样的功率,均匀分布在较大的面积上,与集中在一个很小的区域,散热难度会明显不同。机房平均温度正常,不代表每台服务器都获得了足够的冷却;芯片平均温度不高,也不代表内部最繁忙的区域没有接近温度上限。决定系统能否继续提高负载的,有时恰恰是那个面积很小、却最难冷却的热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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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理解散热为什么越来越难,可以先跟着热量走一遍。它从芯片内部的发热区域出发,经过衬底、封装中的不同材料和接触界面,进入散热盖、冷板或其他散热结构,再由空气或冷却液送往外部环境。具体结构会因产品而异,但有一点相通:热量必须经过一段连续的路径才能离开。沿途的材料厚度、导热性能、接触状况和换热条件,都会影响最终温升。工程上用“热阻”描述这种传热阻碍,在适当的简化条件下,相同功率对应的热阻越大,热源与冷却环境之间的温差就越大。因此,机房空调开得更冷,未必能有效解决芯片封装内部的问题;把水泵流量调大,也未必能弥补冷板与芯片之间不良的接触。必须先知道温差主要产生在哪一段,后续改进才有可能花在真正有效的地方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乍看有些奇怪的现象:很薄的一层材料,有时比一大块散热器更值得研究。两块表面看上去十分平整的固体,贴合后仍可能留下微小空隙,增加接触处的传热阻碍。导热硅脂、导热垫片以及其他热界面材料,要做的事情之一,就是改善这些接触。但它们又不能无限增厚,否则自身也会形成新的阻力。材料需要兼顾导热、柔顺性、装配压力和长期稳定性,还要经得住设备反复升温、降温所带来的变化。更深入到原子尺度,不同材料的振动特性和界面键合也会影响能量传递。于是“把两块导热材料放在一起”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:材料本体的性能、接触处的质量,以及多年运行后的状态,必须放在一起考虑。

再往芯片内部看,日常生活中的传热直觉开始显得不够用了。我们知道金属勺放进热水会逐渐变热,也知道铜通常比许多其他材料更容易导热。在宏观尺度,这些现象可以用成熟的传热理论分析。但在硅等半导体中,热量的重要载体是晶格振动,物理学用“声子”描述这种振动的量子化激发。声子传播时会受到缺陷、边界及其他散射过程的影响,当器件的特征尺寸与相关声子的平均自由程相当,甚至更小时,直接采用宏观材料的热导率和常规导热模型,就可能低估或高估局部温升。这类研究并不遥远:如果温度预测出了偏差,热点位置判断不准,后续布局和冷却设计就可能建立在错误的条件上。工程师眼中的一个温度数值,背后可能需要材料物理、微观输运模型和实验测量共同支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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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芯片开始向三维方向发展,这条路径还会变得更复杂。把不同功能的芯片放得更近,甚至上下堆叠,可以缩短信号传输距离,提高集成密度,减少一部分互连开销。对于需要频繁交换数据的计算单元和存储单元,这很有吸引力。不过电子连接变得紧凑之后,热量也可能更加集中。不同层的发热会相互影响,内部器件到外部冷却边界的距离可能增加,热量经过的材料和界面也随之变化。实际结果取决于具体结构,不能简单地说多堆一层就增加多少温度,但设计上的矛盾已经很清楚:有利于信号传输的布局,不一定同时有利于散热。高功耗单元应该放在哪一层,上下两层的热点能否错开,哪里需要预留导热结构,这些问题必须在设计早期就得到考虑。

过去人们容易把散热理解为产品设计完成之后的工作:芯片做好,选一个合适的散热器,空间不够再想办法调整。对于高密度集成系统,这样的余地正在缩小。电互连需要空间,散热通道同样需要空间;封装既要满足电气连接,也要承受温度变化带来的机械应力。等所有布局都确定之后再处理热问题,往往只剩下代价很高的修改。让冷却结构更靠近发热区域,因此成为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。微流道、近结点冷却等技术,试图让冷却介质在更接近热点的位置流动,减少热量到达冷却液之前经过的距离和界面。不过,越接近芯片内部,制造、密封、流动分配和可靠性之间的联系就越紧密。实验中把温度降下来,只是开始;能否稳定制造、长期运行、方便维护,决定了技术最终能走多远。

新材料也面临类似的考验。金刚石、石墨烯、氮化硼和砷化硼受到关注,各有不同的原因,有的导热性能突出,有的兼具电绝缘特性,有的展现出热输运与电输运性能结合的潜力。但一项材料研究中的漂亮数据,不能直接变成设备的散热能力。首先要看方向:某些材料沿平面方向导热很快,沿厚度方向却可能差得多,而器件需要的恰好可能是后者。其次要看界面:热量能否顺利进入这块材料,又能否从另一侧离开。还要看热膨胀是否匹配、加工过程是否兼容、反复冷热循环后是否开裂或脱离,以及成本能否被产品接受。评价材料时,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它改善了哪一段热路径,以及这种改善装进实际设备后还能保留多少。仅凭一个最高热导率数字,很难回答这些问题。

从芯片走到机柜,传热问题又换了一种面貌。风冷需要让足够的空气穿过发热部件,再把热空气送往换热设备。随着单位空间内的热负荷增加,风机需要克服更大的流动阻力,气流分配也更难处理。空气可能绕过需要冷却的部件,热风可能重新进入设备进风口,某一处设计不佳便会影响整台服务器甚至相邻机柜。继续增加风量当然是一种办法,但还要付出能耗、噪声和空间上的代价。液体具有较高的体积热容,能够通过相对紧凑的流路搬运大量热量,因而在高密度计算场景中越来越受重视。这里没有一条适用于所有机房的分界线,不能说机柜功率一旦超过某个数字,风冷就必然失效。更实际的判断是:在既定空间、温度要求和运行成本下,怎样组织冷却更合理。

液冷也不是一种固定方案。常见的冷板液冷,是让液体在贴近高功耗器件的冷板内部流动,液体与电子器件之间仍有固体壁面隔开。它可以有针对性地处理主要热源,而服务器中的其他部件根据需求采用空气冷却或其他方式。浸没液冷则改变了设备与冷却介质接触的方式,让适合浸没的电子设备与介电冷却液直接接触。前者需要考虑冷板、接头、管路和流量分配,后者则把材料相容性、槽体设计、设备取放和维护流程带入了系统设计。两者都不能只比较“能带走多少热”,还要看服务器的形态、原有机房条件、维修习惯和长期成本。对已经投入运行的机房来说,改造是否影响业务、设备能否分阶段替换,甚至可能比某个单独的换热指标更重要。

冷却介质是否发生相变,又形成了另一种区分。单相系统主要利用液体升温来携带热量,两相系统则利用液体汽化时吸收的潜热。后者具有强化换热的潜力,但沸腾过程远不只是“液体变成气体”这么简单。气泡在哪里生成,能否及时离开,蒸汽排出后液体能否补上,各条流路之间会不会相互干扰,都影响系统表现。如果局部表面得不到足够的液体补给,换热可能恶化,温度反而迅速上升。因此,实验室中的高换热能力,需要与实际运行中的稳定性一起评价。对一座持续承担计算任务的数据中心来说,冷却系统既要在满负荷时工作,也要应对负载变化、设备检修和部件故障。成熟的工程方案,往往体现在这些不显眼的时刻。

热量进入冷却液,并不代表散热工作已经完成。液体还要经过管路和换热设备,把热量交给设施侧的冷却系统,最终排向外部环境。一块冷板表现很好,如果后续换热能力不足,芯片温度仍然会受到影响;服务器内部完成了液冷改造,如果设施侧没有相应调整,也未必能获得预期收益。甚至冷却温度都不是越低越好:在满足设备可靠性要求的前提下,合理提高供液温度,有时可以减少制冷负担,但同时要考虑芯片温度余量、环境条件和系统控制。热管理因此需要一笔完整的账,把芯片端、机柜端和建筑端的能耗放在一起计算,而不能让每个环节各自追求一个看上去最漂亮的指标。

数据中心常用的PUE,便是在设施层面观察这笔账的一种方式。它是同一统计周期内数据中心总能耗与IT设备能耗的比值,反映冷却、供配电等非IT环节消耗了多少额外能源。假设一座数据中心全年平均IT负载为10兆瓦,持续运行8760小时,在IT用电相同的条件下,全年PUE从1.5降到1.2,平均总功率便会从15兆瓦降至12兆瓦,全年用电差额约为2628万千瓦时。如果再假设综合电价为每千瓦时0.6元,对应的年度电费差额约为1577万元。这只是按给定条件进行的算例,并不代表某种冷却技术必然能够带来这样的收益,但它说明了运行规模和时间的累积效应。真正评估一个改造项目,还要计入采购、停机、维护、耗材、用水和冗余设施等成本。

不过PUE也有它回答不了的问题。服务器即使利用率不高,设施仍然可能拥有一个不错的PUE;同样的计算任务,如果算法或硬件效率不同,所需的IT用电也可能差别很大。因此,低PUE不能独立代表计算系统的整体高效。对于使用算力的人,更有价值的问题是:完成一定数量、一定质量的任务,总共需要多少能源和费用,能否按时完成,运行是否稳定?散热能力会影响这些答案。当设备因局部过热频繁降频时,参数表上的性能便难以持续兑现;当冷却设计能够匹配实际负载时,已有设备才更有机会保持稳定输出。热管理的经济价值,既体现在辅助能耗上,也体现在昂贵的计算设备究竟被使用得怎样。

        还有一些改进,并不一定来自更换硬件。任务在什么时候运行、被分配到哪个计算单元,也会影响温度分布。如果高负荷长期集中在少数核心或几个相邻机柜上,就可能形成局部压力;在业务条件允许时,结合温度与功率信息调整负载,有机会减少这些局部约束。动态电压频率调整、温度感知调度以及冷却系统控制,便在这里发生联系。但软件不能凭空消除计算产生的热量,调度也不是把任务搬到温度最低的地方就结束了。数据传输、任务依赖、时延要求和迁移开销都需要考虑。更麻烦的是,不同环节的变化速度不同:芯片负载可以快速波动,液体循环和建筑冷却设备的响应却通常更慢。控制系统需要分辨哪些变化值得立即响应,哪些短时波动可以由现有余量吸收,否则局部优化可能给其他环节增加负担。

这些问题把许多原本分开的专业带到了一起。材料研究者需要知道热量实际要沿哪个方向传递,封装工程师需要了解长期温度循环的条件,芯片设计人员需要提前考虑热点与热路径,设施团队则需要掌握服务器真实的运行需求。运维数据也很重要:实验中没有出现的接触退化、流量分配偏差或维护困难,可能在长期运行后逐渐暴露,再反过来影响下一代产品设计。这种协作并不要求一个人从声子输运一直精通到冷却塔选型,但要求不同团队能够说清楚自己的边界条件,并理解一个环节的变化会给其他环节带来什么。很多时候,系统性能的提升就来自这些衔接处,而不是某个孤立部件的大幅突破。

算力建设仍会追求更快的芯片、更高效的模型和更紧密的互连,热管理也将随之进入更多设计决策。设备能放得多密,冷却结构要占多少空间,哪些材料值得采用,机房如何改造,都需要把热量的去向考虑进去。热量看不见,却会在温度、频率、寿命和电费上留下清楚的痕迹。回到文章开头那座机房,屏幕上的计算结果与管路中的液体流动,其实属于同一套正在工作的系统。芯片的能力最终要在那里接受检验:连续运行数小时、数天乃至更长时间之后,它能否仍然稳定地完成任务。热管理所要解决的,就是让这种稳定成为可以设计、测量和保证的工程能力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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